女童被摔致死后 一篇博文广为传播

女童被摔致死后 一篇博文广为传播
时间:2013-08-08 07:58:41 来源:解放日报 作者:李茂君
题记:这对医生夫妻此次正好身处核心,和国人一起经历了这一次突破底线的心理震荡,却又有独到感悟。

“这是我们全家心中最深的痛。”女童的母亲给记者发来短信。

北京大兴区,近科技路的729公交站,如今已恢复平常。但只要说起半个月前,只要说起那名原本在婴儿车内的女童,就连目击者们都仍旧愤慨、惋惜甚至充满自责。

7月23日晚,在大兴区公交车站发生一起恶性案件。两名驾车男子因不满一名推着婴儿车的女士挡道,双方发生争执。一名男子将婴儿车内的女童摔在地上,导致女童严重受伤,后抢救无效死亡。

这是一次个体极端事件,也再一次引发人们对“街头戾气”与“突破底线”的关注。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一家大排档老板告诉记者,他安装的监控刚好记录了这一切,事发后他反复回看几遍,“浑身都冰冷了”!

被摔的消息披露后,网上网下热议;急救的两天两夜里,人心深深牵动。

就在对这一事件的关注、震惊与久久心绪难平中,不少人发现了一篇被广为转发的博文——《虽然结果可能是一样的,但过程可以不一样》。文中写道:“医生们,以及那些几乎通宵达旦守在ICU门口的记者们也知道,其实这个孩子活下来的希望已经几乎等于零”,但“哪怕还有一星半点的希望就要试试看”。为什么?“因为这个孩子而几乎36小时没睡的他最后说:‘虽然结果可能是一样的,但过程可以不一样。’”

文中“几乎36小时没睡的他”,正是抢救女童的天坛医院主治医生;而博文作者,即主治医生的爱人小周。

一、忐忑

周稢人是记者。不过,她获悉“摔死女童”案,是在新闻披露之前。

7月24日晚,下班回家的丈夫一脸疲惫,对小周说:“昨晚一夜没睡,救治一位被人重摔在地的小姑娘,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,急诊医生立即打电话给我,现在还在ICU……”

“啊!人被抓住了吗?怎么有这样的人?!”小周很震惊。

很多人后来了解到,孩子送到天坛医院时,距离被摔到地上已过去了几十分钟,且双瞳散大,没有自主呼吸,结合CT显示,被判断为急性脑干损伤。“任何一名专业的医生,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,即便全力抢救,也几乎没有希望。家属们要求全力抢救,医生们也决定要奋力一试。就这样,孩子被接上了呼吸机,开始了床边B超,还从血库调血以解决凝血功能差的问题……抢救室内,整个病房的医生和护士,以及从其他科室请来会诊的医务人员,整整一夜没睡,做着各种努力。抢救室外,家属们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,孩子的父亲连续问着医生们:‘有什么能做的?’‘为什么没有希望了?’‘一定要尽全力抢救!’”小周在博文中写道。

“我总希望奇迹能够发生,孩子能康复。”小周说,而当时除此之外,她总觉得在这件事里,还有很多“有预感但一时无法说清”的东西,因此格外关注。次日清晨醒来,小周习惯性地刷屏看手机新闻,看到“大兴女童被摔地,生命垂危”的报道,便打电话问丈夫:“啊,这不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个孩子吗?”

“嗯,就是那个。不说了,我马上要查房。”这时是7点多,她丈夫已早早去到医院。

她牵挂着:会有奇迹吗?“我们能救治的一定会不遗余力。”小周想起丈夫常说的话。

她相信丈夫,但又觉小女孩确实太危险。

忐忑。

二、尊严死

“救治大夫是你吧?”“小周,那医生是你老公吧?”来电询问者都因看到了某网站新闻,配图是救治女童照:ICU门外,一位戴着口罩的大夫,被一群家属围绕着……

这是25日下午,小周开车接丈夫回家的下班途中。

也就在这天下午,她在医院病房楼出口看到,有一个人如常地和她丈夫打着招呼,“一问才知,正是大兴女童的父亲,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异常,精神状态还可以,情绪已逐渐平复了”。

他们都没想到,就在那天深夜,年仅2岁的这位女童被最终确认死亡。

倒是那天回家后,有一件事触动了她:当时夫妻俩正在桌子两头各做各的事,丈夫一边回应熟人们对女童的关切,一边保持与医院的联络;给一位关心者用微信语音回复时,丈夫说的一句话——“我们会尽力抢救,就算孩子情况‘不好’,也是对家属的心理安慰”,不经意间钻入了小周的耳朵。“当时我嘴里含着半口西瓜,忽然间整个人触电了一般,觉得茅塞顿开,之前没想清楚的东西一下子明白了。”

她是一位理性的人,又是一位长期关注医疗领域的记者,一直“很难相信医疗中会产生奇迹”。加上“我年幼时,曾经历过亲属的离世。旁人总会安慰说,家人死去时,正在睡梦中,‘没经历痛苦,算有尊严地离去了’。所以在这以后,‘尊严死’在我心里,留下了很深的烙印,也让我从价值观念上很认同”。而且在她家里,不少人都是医生,平时经常会谈论“生与死”、“尊严与死亡”这一类话题,所以她总认为,自己面对生死问题时,要比常人理智很多、洒脱很多,也深刻很多。

也正是在这样的逻辑下,她曾“不止一次地劝说过那些陷入生死情感漩涡的人:放手吧,没必要白费力气了;这是徒劳无功的;再怎么努力,结果是不变的”……

但此时此刻的她,百感交集。

这时,小周已经开始觉得,自己要写点什么东西了。

当晚,丈夫临睡前给两位值班的同事电话叮嘱:“孩子有任何情况立马通知我。”

凌晨,短信提示声响了,一看:“孩子已经临床死亡,也已通知家属。”

夫妻俩面面相觑,久久沉默。

关机再度要睡时,有好友忽然心灵感应似地发了条微信来问:“孩子怎么样了?”

她不愿多说,只在犹豫间敲下了 4个字——“孩子没了。”

三、女童生死书

次日早晨,开车上班,路面上极度拥堵,头脑中挥之不去。

小周不断回想自己以前对医患关系与生命伦理的思考,“顽固”了很久的看法,在“摔死女童”案中被彻底打破。

到单位后,她半小时一气呵成,一篇近2000字的博文。核心,就是探讨生与死、医与患、“过程”与“结果”:

“‘明知道没有希望了,为什么还要同意家属积极抢救的要求呢?为什么还要让他们花钱打水漂,最后人财两空呢?’我问老公。

“昨天下午去医院时路遇孩子的父亲与我老公打招呼,精神看起来似乎还不错,情绪也已平复。我才由衷地觉得,时间是把杀猪刀,所以用医生的努力换来家属接受事实的时间,纵然最后结果一样,又怎么能说这种‘过程’是毫无意义的呢?

“推而广之,接受过专业医学训练的人都知道,在询问病人病情时要控制主导权,了解需要了解的内容即可,别被病人的絮絮叨叨‘带跑了’。可作为病人,来寻求的并非仅仅是医生的专业诊断,‘话疗’的作用同样不可忽视。虽然那些医患之间的碎碎念对诊断病情、控制病情可能毫无用处,但对病人的心理安慰,对缓解当下医患之间的紧张关系,总有裨益。

“再深一度想,医患之间的‘错位理解’,冷静旁观者与激动当事人间的差异,其实都是感性和理性的冲突,既无法相互指责,要相互理解、换位思考,又是何等之难。只能说,站在理性那一方的人,要替感性之人、身处其中的人,多担待一些、多考虑一些,毕竟在你眼中相同的‘结果’,在别人那里是正被不同体验着的‘过程’。”

一文风行。

四、医与患的《理智与情感》

作为医生家属,小周早就感到,患方与医生常常像站队一样,分列“感性”“理性”两边。

小周至今牢记,丈夫说过,他接诊的第一个“死去的孩子”。

那是一名10多岁的小女孩,整天将他称为“天使哥哥”。他也像亲妹妹般地待她。直到小女孩离世多日,他还心痛难平。

“可能是从那以后,他就有意筑起情感围墙,不能对病人表现得太亲切,更不能十分投入情感,这是医生的自我保护,也是看病救人客观中立职业规范的需求。”就连小周自己,当年谈恋爱时,一次不小心脚上蹭去一块皮,疼得直想哭,却见他不慌不忙,给她消毒包扎,“我当时很生气,斥责他,说‘你怎么一点也不慌张啊,是不是不爱我啊’!”

后来她逐渐发现:身为医生的丈夫,往往把关心放在不显眼却务实处,“他会查书、问同事,确认我的伤口或病痛有没有大碍”。

她更逐渐理解到:如果医生在处置病人病情时不这样,那么一来治疗容易偏差,二来会让病人更加紧张。

所以,在病人面前,他就是理性、中立、冷静的样子。

在她看来,这并不意味着冷漠。

就在今年上半年的一天,小周去医院接丈夫下班,见一对中年夫妇热情地跟他打招呼:“大夫好!我孩子来复查了,他恢复得很好,想问问这个病不会影响他今后生育吧?”

“不好说……”丈夫借故匆匆走开。小周随即指责丈夫“冷漠”。

走出几十米后,丈夫才解释说:“他家孩子10多岁,长得好,又有才艺,对美好未来无限期许。但是这种肿瘤的患者,生存期极少能到10年,对于这个孩子,可能到不了生育年龄,而且这孩子又是这对40多岁夫妻唯一的孩子……我实在觉得太残忍了,怕他们要追着问得更细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”

白衣天使也是人,常常行走在职业要求的理性与生而为人的感性之间。

所以在“冷漠”的反面,有时反会过度“多情”。小周的一位好友,是北京某医院的著名医生,前不久接诊治疗了一名从高处坠地的孩子,“肝都碎裂了,下级大夫汇报说治不了了。我这位朋友,突然间,失去了平时的理性,扑上前去,不断地按压止血,叫身边医师紧急输血。其他大夫都摇头说‘没用了’,只有他一个人近乎歇斯底里,却徒劳无功地在救……”

事后,隔了几天,那位大夫告诉小周,自己刚当了父亲,隐约间,觉得那个八九岁的孩子,就是自己的孩子,“我难道不知道他救不了吗?可那一下的情感上来了,就是希望他不要死。”

小周说,医生的职业要求首先是理性,不能和病人有太多情感,但这是患者家属作为感性一方难以理解的,“有些患者总和大夫套近乎,让大夫‘当成自己亲人一样去治’,其实,很少有医生会给自己家人动手术”。她就认识一位在县城行医的出色大夫,曾应亲戚请求,为其动手术。结果,平时简简单单的一个阑尾炎手术,弄了2小时都没结束,就是因为心理因素,拿手术刀的手,一直抖个不停……

其实——她丈夫觉得,应家属的要求,尽力去抢救,是一个心理缓冲期也是一种心理安慰;他在此时,没有拿医生职业的理性,去否定患者家属的感性——谁又能说,这不是一种医者的温暖的感性?

小周记得,丈夫常说,医生整天面对生与死,可普通人一辈子也经历不了几次,因此对死亡的理解与接受程度,天差地别。

小周更记得,丈夫很强调:“事不关己时,当然能理性面对,但落到自己头上,又有几个人能不感情用事呢?”

所谓的换位思考,所谓的感同身受,没有落到自己头上时,都不是那么容易真切体验的。

世界知名医学杂志《柳叶刀》曾发表评论,称“医生在中国成为危险的职业”。而针对“中国医生缘何频频成为医疗纠纷引发的暴力事件的牺牲者”,有网站发起调查称,网友认为:医生的第一特点是“冷漠、不近人情”。

那么,如果说医与患有着“理智与情感”的天然冲突;那么,在尽力推进医疗体制改革、优化医疗资源配置等等努力之外——

身处其中的医患双方,频频遇见的冲突双方,可以怎样尽量去化解“心中的戾气”?

五、三杯茶

小周讲了3件小事。

第一件事:她丈夫曾接诊一位被车撞了的人,自己走到医院,表情很是痛苦,但诊断下来的结果是“随诊,继续观察”。病人“很失望”,怀疑大夫“没认真看”,坚持“你没看出什么,我不应付钱”,竟然将挂号费要了回去。小周气愤,而丈夫轻轻一笑:“5元挂号费,我只有1毛钱的酬劳,下班拣个矿泉水瓶就回来了。既然他很在意,我又有别的病人看不过来,那干嘛计较呢。”

第二件事:平时极少去医院的小周,有天一大早去挂了个300元的特需门诊,然而 “特需不特需”,走廊全是人,“排到13点才见到医生”。期间买病历本、配药都人山人海,且加号的人很多……从此有了真切体会:每位去医院的患者,都充满了焦虑;每位患者都希望医生和自己聊上半个小时,却又都不希望自己前面的患者进去太久;然而医生往往直接问关键,很难听患者泛泛开讲,因此不管医生还是患者都很难面带笑颜,紧张关系很难克服,“医患矛盾在患者没见到医生前,便埋下了”。

第三件事:小周某次去北医三院,中午1点依旧人山人海,见一个电梯下到3楼开门,一位拄着双拐的老大爷进去,超重了。大爷说自己伤得严重。现场负责的医院电梯工大姐热情号召:“谁不急的话先出去?”始终无人应声。正僵持中,对面上行电梯来了,人少些。这位大姐便赶紧说:“大爷您看我安排您在对面电梯先上再下怎样?”大爷不再较真,欣然同意。大姐又号召:“来,大家谁不很急的话,出来扶一下这位大爷。有困难大家扶一把就克服了。”话音一落,很多人出来帮忙,两个电梯的人都顺利走掉。小周印象深刻的依然是那一张张脸: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的患者们,个个面带愠色,然而同样从早忙到午的这位电梯工始终笑脸相对,用她的热情、细致与智慧,打动了紧绷的神经,舒缓了紧张的面容。

有本书《三杯茶》讲过一外国民俗:敬上一杯茶,你是一个陌生人;再奉第二杯,你是我们的朋友;第三杯茶,你是我的家人,我将用生命来保护你。

无论对街头、医患,还是更大范围上的种种“冲突”来说,身处其中的陌生人们,如何彼此更友善相待?

六、至少应该“总是在安慰”

博文中,小周最后引了医学界一句话:“To curesometimes, to relieve often, to comfort always.”(有时,能治愈;常常,去帮助;总是,在安慰。)

跟帖中,有网友说:“我在医院工作,听无端的指责和谩骂都听得麻木了。医患冲突何时休?”也有网友说:“‘话疗’目前时间有限,可从语气态度做起。”

还有一位这样讲道:

——“说实话,现在人都太浮躁,都觉得自己很牛,自己是老大。”

——“出门时,能不能相互谦让?被别人不小心踩到脚,能不能大度一些?等等等等。”

——“这件事过后,有很多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。”

事发地附近一家店装在门口的摄像头,无意中拍下了女童被摔的监控录像。有人要出数千元购买,店主毫不犹豫地坚拒,说有伤人伦,宁愿这事情没发生过。

上周末,记者来到大兴庑殿路西侧近科技路的729公交站,这里是女童遇难的事发地。

周边见闻者均称“谁都没想到”,平时这里聚餐吃饭者常有吵架,许多人都“以为是夫妻吵架”。

记者多方了解:23日事发是晚上8点多,公交站周边的许多餐馆都忙着摆摊,距现场最近的一家莜面馆大排档老板周先生突然听见,公交站牌那边传来“啪啪”巴掌声,一看,一名年轻男子正在殴打一名中长发的白衣女子,边上,一辆白色轿车和一架儿童推车停在路旁。

“男人下手很重。环境那么嘈杂,我都听见了声响,”周老板说,男子打了没几下,便转向儿童推车,将孩子抱起,“举过头顶重重摔了下来。孩子被摔后没有动静,连哭声都没有。”男子摔下孩子后,另一名年纪相仿的男子,从轿车驾驶员的位置走了出来,“也去打了那个女的几下,然后将那男子迅速护送上车逃离了。”

监控录像显示,整个过程仅约3分钟,这位妈妈手推儿童车路过公交站时,“可能是小孩睡姿不对便低头去拾掇,白色轿车随后开过来,车里的人好像挥手示意他们要在那里停车,让女子闪开。”周先生根据监控分析,女子并未同意,估计是双方言语冲撞后,副驾驶位置的男子便下车打人,至于当时双方说了什么,监控中听不清。

多名附近店主向记者表示:事发后,大家将轿车团团围住,男子扬言“谁拦车撞死谁”,快速驶离。一位开东北餐馆的大姐介绍,等她看到时,这位妈妈哭着抱起孩子向几百米外的旧宫医院跑去,没多久救护车便向北(市区)疾驰。她当时便感到:孩子不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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