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哲贤:“纯粹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”
时间:2011-12-13 06:55:49 来源:东方早报网 作者:黄小河
“梦想”对不再年轻的阿伦来说,是不是一件无比奢侈的东西?34岁的他在跳了17年的街舞后终于站在了国际街舞大赛的舞台上;同时,一个名为“八个小孩”的90后街舞团体正以初生牛犊的精神开始他们的比赛征程——2010年第47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纪录片《街舞狂潮》以这两条并置的线索讲述了一个励志却不止于励志的故事,它探讨除了成功之外,“梦想”对人们来说还意味着什么。
“纯粹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”.jpg
苏哲贤拿下第47届金马奖最佳纪录片
“hip-hop精神不需要太多的悲情,也不需要太严肃,总之,keep dancing就对了。”片中跳街舞的年轻人如是回答,这也是该片导演苏哲贤深为认同的观点,在他看来,某种纯粹的热爱,是这部片子最打动人心的地方,也是他拍片的初衷所在。
毕业于台湾艺术大学广播电视传播系的苏哲贤,1982年生于台北。靠打零工积攒的一万多新台币拍摄这部处女纪录长片时,他才26岁。
日前,《街舞狂潮》在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举办的CNEX影展上再次放映,苏哲贤也在服兵役后来到上海与观众见面交流,他很高兴有更多的人看到这部片子。在接受早报记者专访时,他表示,一尊金马奖没有让自己改变太多,他会继续拍青少年文化题材的纪录片,因为年轻人身上“对所热爱的东西单纯的热情”总是深深吸引着他。
“纪录片不是新闻报道”
东方早报:获得金马奖之后,你做了什么?
苏哲贤:我去服兵役了。应该有很多人会认为,年轻人得奖之后就会变,但是我没变。虽然我年轻,但是我其实很低调,我喜欢安静地拍摄,奖跟拍片子无关,是另一回事,况且每一部片子都有自己的命,只能说我的运气很好。
东方早报:服兵役期间会不会失去了一些机会?
苏哲贤:不会,服兵役对我来说很好。在兵营里遇到了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人,我可以听到他们内心对世界的态度和想法,这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积累。其实也有人在金马奖之后找我拍剧情片,只是被我婉拒了,因为我觉得我还不到时候,我应该继续我的纪录片创作。
《街舞狂潮》之所以有了收获,也是因为我当时的学生身份,我从没把自己当做导演,我认为一个纪录片导演,应该把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拿掉,你要有同命感、同情心。这个同情心,不是可怜人,而是要接触到人物情感的最深处。
东方早报:你学的是剧情片,为什么第一部片子会拍纪录片?
苏哲贤:2006年我参加《奇迹的夏天》的制作,导演是杨力洲,我帮忙做制片和摄影助理。这部纪录片讲的是台湾花莲东部一个足球队的故事。要知道在台湾踢足球并不主流,台湾的主流是棒球。但就是这帮人,表现出的生命力真的很强,简单说就是热情,对所热爱的东西的单纯的热情。那一年的金马奖(最佳纪录片)就是这部影片。之前我一直以为纪录片就是新闻报道,或者从里边学知识,要把它列为艺术范畴,还真有点远。从那以后,我发现“真实电影”的功能就是电影,这让我彻底改变。
还有一个大的原因是,2001年台湾电影几乎要死掉,像蔡明亮这些人还好,因为有海外资助,其他人的电影就很惨。这个时候是台湾“新浪潮”的尾声,电影已失去太多观众。2003年到2007年,纪录片开始崛起,像《无米乐》、《翻滚吧!男孩儿》、《生命》这些纪录片票房大卖,有的甚至可以卖到7位数。这是很惊人的,当时剧情片也就卖到10万(新台币),我也就顺其自然地选择了拍摄纪录片,并且想要做一部真正的电影,不是随便拍拍应付毕业的作业。而且纪录片有个好处,人少资金不够,可以用打游击的方式(笑)。
东方早报:第一笔资金从哪儿来?
苏哲贤:打了很多零工,大概积攒了一万多(新台币),花了七八千买磁带,器材都是向学校或是朋友借的,但是我认为已经很不错了。
“我拍的不是街舞”
东方早报:选择街舞题材跟你本身兴趣有关?
苏哲贤:以街舞为主题,跟我的成长经验有关,在我读五六年级的时候,像阿伦这些人都是第一拨街舞人,那时候很流行,也是台湾电视最精华的年代,等我到了研究所、在高中教课的时候,发现学生还在跳街舞,街舞没有死!但是为什么就没有一部纪录片在认真讲这个问题,所以我就拍了。
东方早报:华人街舞文化和国外街舞文化差异在哪里?
苏哲贤:华人跳舞都是在学习和模仿,学到的都是外在skill(技巧) ,而国外舞者灵魂会折射在身体上,他跳舞的同时,你能够看到这个人的文化内涵和听到他要表达的话。国际比赛都是随机音乐,这个时候,比的并不是技巧,而是灵魂和对音乐的看法。
华人跳舞还是很在意技巧,像黑人会反射出那种原始的非洲感觉,这是先天带来的style(风格),但是华人的style在哪里?看上去有点儿洛杉矶的味道,又有点儿日本的味道,就是没有中国的味道。探索内心对舞蹈的诠释,这个需要过程。
当然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在街头的文化,对于我们,街舞更像是在表演,而对于西方人,这是生活。周末拿着录音机在街道上跳,很自然。在内地,可能会有人觉得他是个疯子,台北好一点,见怪不怪,这种文化是慢慢形成的过程。
而我要拍的,是你在google上搜不到的。我要挖到舞者身上的根源,他对舞蹈的态度和执著的过程。就像我刚开始寻找拍摄对象,很多舞团跳舞只是为了赚钱,或者玩玩,这就不靠谱,我不要,这里面没有奉献的感觉。而阿伦给我的第一印象,即便他在上课,也不是维生,在讨好学生,而是纯粹为了舞蹈,纯粹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。
下部片子拍“饶舌”
东方早报:你拍摄了两代台湾街舞人,他们之间有很强的对比性,但是又契合了同一种精神诉求。
苏哲贤:没错,“八个小孩”舞蹈团,和阿伦一样,喜欢跳舞的原动力非常纯粹。他们都是台北最好学校的学生,后来5个都进了台大。他们没有任何功利心,不靠这个来工作,只为了抓住青春最后的尾巴。我在剪辑时,觉得这种差异感越大越好。阿伦是过来人,经历了挫折,但仍不放弃,“八个小孩”才刚开始,还有冲劲儿。他们的精神诉求都是舞蹈的本质。
东方早报:上海给了阿伦一个机会,也给了片子一个转折?
苏哲贤:2008年,阿伦在巴黎比赛失败回来后,他似乎丧失了继续下去的理由,当时也是经济危机,会影响到舞蹈行业。他想,算了,不要跳了。决定去剪头,然后应聘一份地产中介的活儿,重新开始。
我其实也是个坚定的人,如果想要做一件事,虽然口气不会很强硬,但会想各种方法去达到目标。但那天我只是淡淡地说,卖房子同时还是要去跳跳舞。他很坚决地说第二天还是要去剪头发,我就没再说。我想过了,我会接着拍他去地产中介上班,人生有了变化,理想被放弃,这也是一种结局。
可是奇迹出现了,第二天,我都把所有器材打包装箱了,突然他一个朋友打电话说上海要举办一个街舞大赛,想请他过去当评委,顺便再有一个星期的培训课程,于是我们一起来到了上海。所以上海是福地,是片子得以完成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。我后来就没有听他再说卖房子的事儿!(笑)
东方早报:怎么给hip-hop定义?
苏哲贤:困难中的等待和坚持,命运的牵连,兄弟的关系,这种气息很吸引我。
东方早报:接下来的创作还是跟街头文化有关的?
苏哲贤:对,同时又是青少年文化。接下来我会拍中文饶舌音乐纪录片,这个很有趣。中文饶舌也有20多年的发展历史,饶舌会比街舞更广泛,因为饶舌增加了文字元素,又是在传达另一种文化。
黑人发明这种饶舌音乐,就是显示与白人的不同,这里边有一种弱小民族重新找到自我的情感。像美国东岸的华裔饶舌音乐人,原来用英文创作,但近几年,他们慢慢开始回归,回台湾或者内地,他们开始用中文创作饶舌。饶舌里有一个最重要的文化体现,就是(作者)通过歌曲表达自己的生活,还有“我是谁”!我已经找好了几个对象,像是“颜色”乐团,这个(拍摄)不会局限在台湾,而是全体华人。
东方早报:你的片子叫《街舞狂潮》,而你却说你拍的不是街舞,为什么?
苏哲贤:其实有很多人拍街舞这个题材,但基本上都是在介绍街舞。一开始我就已经确定不是要介绍街舞,这种知识性节目应该是台湾公共频道做的,如果你在网络上搜索“街舞”,会有一堆人跳出来告诉你这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