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志刚：“别指望我去改变城管形象”
时间：2011-12-13 06:59:33 来源：东方早报网 作者：权义
　2010年10月份开始，宋志刚在天涯上将自己对城管的一些思考以及无德小贩的“真实面目”，以《一个城管队员的日常见闻》为题发帖，被置顶，成为网上最“红”的城管。之后，出版社联系到宋志刚。他补充了近5万字，完成了书稿，书名《城管来了》。该书被标榜为第一部真实展现中国城管的作品。

“别指望我去改变城管形象”.jpg

　　眼前的宋志刚，有些腼腆，1.82米的个头，戴着黑色窄框眼镜，一口京腔，语速慢，声音低。采访不断被他的指导员何晓打断，并不是因为说错了什么话，而是坐姿。他习惯靠在沙发上，指导员却让他端坐。

　　宋志刚没有想到，这个冬天，他成为网上最“红”的城管。2010年10月份开始，他在天涯上将自己对城管的一些思考以及无德小贩的“真实面目”，以《一个城管队员的日常见闻》为题发帖，被置顶。

　　截至目前，这个帖子点击次数接近40万次，5000多人留言。之后，出版社联系到宋志刚。他补充了近5万字，完成了书稿，书名《城管来了》。该书被标榜为第一部真实展现中国城管的作品。

　　日前，早报记者经过多次联系，终于采访到宋志刚。当时他刚接受完新浪微访谈赶回队里。采访中陆续有媒体记者打电话约访。最近一周他一直疲于接待媒体记者。他的指导员何晓有点火，跟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协调，暂时不再接受媒体记者采访。

　　宋志刚特不喜欢“正名说”，正如他书中所写的，“指望我去改变城管的形象，这根本不可能，别说我了，局长来了也没戏。”

　　在指导员何晓看来，宋志刚是一个“天马行空”的人，《城管来了》中的一些想法并不靠谱，干工作还得脚踏实地地做才行。

网帖说的都是身边真事

　　东方早报：恭喜你的书出版了，你是当下最“红”的城管队员。

　　宋志刚：现在的生活有点被打破，许多媒体记者来采访，一些工作被打乱了。说实话是有一些压力的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压力是什么？

　　宋志刚：怕有些话说不好，怕外界误解或者是不理解，尤其是怕一些话对城管的工作、形象有影响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当初在网上发帖时，想到这些吗？

　　宋志刚：我毕竟是城管，会关注一些关于城管的帖子。写帖子的时候，是因为网上的声音特别一致，都在骂城管。群众对城管的质疑和指责由来已久，我们城管一直是做得多，解释少。通过我个人的工作生活，至少我认为城管不是这样子的。于是我就有了一些想法，把我工作中的状况以及和同事们的一些事情告诉大家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面对媒体，也实话实说？

　　宋志刚：我一面对摄像机，就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我是一个普通队员，说不出大道理，说说我的日常生活还可以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当初有没有想到这个帖子会火起来？你认为你的帖子火起来的原因是什么？

　　宋志刚：我所说的事情，都是一些身边事，真实的事情。帖子是慢慢火起来的，被置顶之后，不少网友发来问题，就回复下，一来二去，帖子就火了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城管工作和写作，你更喜欢哪一个？

　　宋志刚：没有什么可比性。写作只是一种爱好。上网只是一种休息方式，上上网、跟网友互动一下，而城管是我的工作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还会继续写下去吗？

　　宋志刚：不会了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你在网上是一种什么状态，是愤青么？你在帖子里的语气有些调侃还有点“愤”。

　　宋志刚：哈哈，不算吧，只是看问题比较简单，大家信“春哥”，我也就跟着信，对一些看不顺的事情，也想说两句，可能就是大家所说的愤青吧。（同事在旁边笑说：你还不算“愤”？够“愤”的啦！）

　东方早报：你脾气好吗？

　　宋志刚：还行吧。有时候给商贩做思想工作，能谈上几个小时，家长里短地聊上半天。刚开始，那真是受罪啊，心理失衡了好长一段时间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为什么会失衡？

　　宋志刚：出外勤次数增多，脾气会很暴躁。一上车就头皮发麻，接下来要面对的全是商贩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现在还会失衡吗？

　　宋志刚：都磨炼出来了。

　　别指望我去改变城管形象

　　东方早报：你的领导说你是一个天马行空的人，你觉得你是吗？

　　宋志刚：可能是工作经历有所不同，想法也不同，大家各自有各自的一些想法。我的想法都是个人理想化的一种状态。其实，我也是希望城市管理工作能够做好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你喜欢城管工作么？

　　宋志刚：干一行，爱一行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有人质疑你是帮助城管“正名”。

　　宋志刚：指望我去改变城管的形象，这根本不可能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外界在指责城管的时候，你还喜欢这份工作么？比如你在书中写朋友在饭桌上说笑话：“给我三千城管，还世界一个和平。”

　　宋志刚：只能当做笑话，一笑了之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你在书中写了你的前任队长李志强，他的去世是不是对你的影响很大？

　　宋志刚：（声音低下来）城管这种工作确实很危险，执法中受伤（对方）也不能算是妨碍公务，心里有委屈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所以你不愿意去志强队长家。

　　宋志刚：我害怕去多了，就失去了工作的勇气。我会担心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，我的家人该怎么办？

　　东方早报：你在工作中有没有遇到危险？

　　宋志刚：当然有了。有次一个水果贩从车上拿出一把水果刀就向我砍来。我脑子里瞬间就像演电影一样，把家人想了一遍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网上大家对城管的形象就是暴力代名词，许多城管暴力事件被曝光。

　　宋志刚：我觉得这是一种误解。队员最怕暴力事件的发生，一旦出现暴力事件，一年的工作可能都白做了。我们做一次大规模的行动，都要提前开会布置，要去很多人，工作细到谁拍录像，谁去开单子，谁去罚没物品，谁去保证不要发生冲突。冲突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
　　暴力执法“多是商贩闹腾”

　　东方早报：那为什么还有“暴力执法”的发生？

　　宋志刚：其实网上大多数的“暴力执法”，在我看来是商贩的一种闹腾，是一种表演。比如把物品撒一地，或者高喊“城管打人了”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你在书里写到一些小商贩有很强的“表演”，你觉得是表演么？

　　宋志刚：这种也不太多，大多数小商贩都是很配合的，我们一来就走掉了。小商贩的表演其实是力求能够当场脱身，他们的本意是要求我们不要执法。给你举个例子，我和我前女友在一次吵架的时候，她还喊：“城管打人了。”

　　东方早报：其实是一种心理博弈，或者自我保护，你们的自我保护方式呢？

　　宋志刚：用摄像机全程录像，一台摄像机不够的，一般都是两台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现在老百姓也会用手机录像，有新闻报道，录像的老百姓常被抢手机，甚至被殴打。

　　宋志刚：这种方式很傻，城管打了人也会被处理，抢只能给城管抹黑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在你面临商贩“表演”的时候，你一般怎么处理？

　　宋志刚：告诉他们不要闹，我们只是暂扣，接受处理就可以全部领回去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你们平时是怎么执法的？

　　宋志刚：现在的执法方式其实就是盯守，重点地区一个小时巡视好几遍。小贩们看到我们，一般都是赶紧收摊，等我们走了再摆。他们刚摆上没多久，我们又回来了。

　东方早报：这是“拉锯战”？

　　宋志刚：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重复着，城管只有暂扣经营工具的权力。你今天上午扣了一个三轮车，下午小商贩就可以花上几百元钱买一个，第二天就又出摊了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在这种消耗中会不会感觉特累？

　　宋志刚：一阵子一阵子的整治，商贩和城管都累。最累在于后期案件处理，给商贩做思想工作，劝他们不要再摆摊了，有时候一个相对人（被处罚的流动商贩）都要谈上一两天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大多数的小商贩，你都熟悉了？

　　宋志刚：不敢说全部都熟悉，至少也有百分之九十都被我处罚过。他们写的保证书都在我抽屉里，并且每个人都不止一份。

　　小城市易出现城管敛财

　　东方早报：你的书中写到，自从人类有了剩余产品就产生了交换，这种交换并不会因为城管的存在而消失，所有无照商贩是必须的。你真的这么认为么？

　　宋志刚：是这样。你想无照商贩为什么存在？大量的人口涌进了城市，很多人没有生存技能，他们首先要解决生存的问题，流动摊是最好的一种生存方式。这种生存收入也不低，一个卖煎饼果子的，一早上的收入就超过了100元。如果收入很低，肯定就不会摆摊了。其实，百姓也需要便民摊点，但这种需求有矛盾，百姓也需要一种舒畅的交通，需要一个整洁的环境。

　　从表面上看，城管与小贩之间的矛盾，其实是市民对便利需求与整洁需求之间的矛盾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这种现实摆在城管执法队员面前，你觉得城管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角色？

　　宋志刚：法律上的规定，就是一种查处。我个人有时候也会去思考城管到底在其中应该充当什么样的角色。我有一种想法，就是通过小区和市民商量。比如我们这里可以摆设一些便民的摊点，但是不要这么多，不要堵路。

东方早报：你觉得这种方式可行么？毕竟无照商贩是不以管理意识为转移的，想怎么摆还是怎么摆。

　　宋志刚：这就需要社区或者街道的群众共同监督，是自治的一种方式。在我看来，共管共治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。

　　我觉得北京市民现在对城管的要求更高了，尤其是奥运会之后，市民已经感受到良好的市容环境带来的舒适感。这对我们城管工作有更高的标准，我们工作也得越来越细致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在你看来现在城管工作最大的难题是什么？

　　宋志刚：我觉得是如何让百姓满意，城市管理工作就是为老百姓服务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你的意思是现在群众对城管工作还不太满意？

　　宋志刚：我们的目标是达到100%的满意度，这是更高的要求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为什么你在书中谈到取缔一些地方城管部门的设立？

　　宋志刚：我个人认为城管是为大城市预备的，流动人口多，情况复杂。结果现在一个小县城也有城管队，公务员编制也没有，就很容易出现队员敛财。

　　东方早报：如果你是决策者，你觉得城市管理亟须解决的是什么？

　　宋志刚：首先要立法，比如《城市管理法》、《小贩管理法》，让执法队员做到有法可依，这既是保护城管队员，又是对无照商贩的一种保护。其实是垂直管理统一规范。就拿北京来说，虽然是北京市公务员编制，但是各区县的城管局却归区、县政府管辖，与市局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垂直关系，只有业务指导关系。

　　我们副队长常唠叨一句话，上面千条线，底下一根针。这句话最能体现城管系统的状况。这么庞大的系统，各自为政了10多年。